附中精神的奠基者--黃澂

文/朱致賢
  附中人擁有他校學生所沒有的一些秘密語彙,像是每班獨一無二的班號和真正能夠植入學生心中的校歌。這些只有在「同類之間」才懂得、才能夠交換的秘密語彙,能夠讓學生加強親密感,讓學生對學校有具體的認同對象,並且貫通在前後五十年的數萬校友間,仔細想想實在有些驚人。設計這種種措拖的人可以說是深得行銷學三昧的。
  當然,這些秘密語彙只是一種催化劑,認同感的建立還是得靠背後深刻的精神號召,否則再炫的花招也只能產生一時的效果。說到附中精神,大家大概都會同意團結、愛校(以及由此延伸的種種認同感)、自由、活潑……..是主要的價值所在。同時,在普遍以道德要求作為校訓的高中教育界,大聲喊出將「人道」作為最優先的目標,繼以「健康、科學、民主、愛國」,也讓人感到有些不同。
  年輕一輩的附中人或許不知道,這一整套體系的建立,從精神內涵到校訓、班號、校歌,有很大一部份出自同一個人之手--資深的附中人絕對立刻就能有答案衝口而出,這個人就是附中的第二任校長黃徵。如果我們要討論附中精神,必須從他開始談起。
  「我們學校雖然名為『師大附中』,但過去有不少風格卻近乎當年的北大。」
  附中的首任校長是宗亮東先生,不過他在位時間不長,所以附中性格的形成,主要是在黄澂執掌附中的十三年期間。
  黃澂是湖南長沙人,生於民國五年。年輕時可能是因為家境的關係,進入可享公費的中央政治學校就讀(政治大學的前身)。他在政治學校時,因為學校的管理讓學生們不服,對學生的待遇很差,連最基本的餐飲提供都弄不好,飯裡常常有砂石和老鼠屎,被學生們稱為「八寶飯」。因此黃澂帶頭鬧學潮,甚至撕毀學生證。在當時那個抗戰氣氛濃厚的年代,又是在校風保守的中央政治學校,鬧學潮的後果當然是遭到退學處分。黃澂對不合理的事情毫不妥協,並且不惜以身衝撞,從這件事情中表露無遺。
  離開政治學校後,黃澂轉入西南聯大心理系,成為陳雪屏的門生。陳雪屏是胡適的學生,而西南聯大是由北大、清華、南開等大學所組成,所以延續了開明自由的校風。《未央歌》中如詩的故事就發生在西南聯大,而大陸作家汪曾祺形容西南聯大的學生,則說「聯大的人都有點怪。『正常』在聯大不是一個褒詞」。「怪」也就是有個性,而也只有夠開放的學校,才能容忍,甚至造就出一批批的怪學生。
  或許因為有這一層影響,後來黃澂引進附中的氣氛也格外明朗。在附中任教過三十餘年,從北大畢業的祖蘭舫老師就曾說,「我們們學校雖然名為『師大附中』,但過去有不少風格卻近乎當年的北大。
  從西南聯大畢業之後,黃澂先是在國民黨青年部和甘肅黨部任職,後來大陸政權易主,便舉家來到台灣。當時陳雪屏在台灣擔任省教育廳的廳長,黄澂於是也進入教育廳,不久後便以三十三歲的青壯之年出任附中校長,時為民國三十八年七月。
  當時黃校長所接掌的,是一所百廢待舉,暗潮洶湧的學校。附中的前身是台北州立第三中學,和其他學校不一樣的是,政府接收以後三中先改成和平中學以收留日僑學生,後來才改成師院附中,所接收的師資、設備極少(三中在戰時遷到一中--今建中--上課,設備隨著一中遭到空襲而損失殆盡。和平中學的合敬燁校長曾說三中移交時,設備清單只寫了兩張十行紙而已),校風等其他方面的延續也斷絕了,學校可以說是整個重新來過;同時,剛剛撤退來台的國民政府尚未站穩腳跟,社會動盪,人心不安,附中的行政還沒上軌道,學生中也有人因故醞釀罷課遊行……..校內的氣氛十分不穩定。
  於是黃校長採取非常手段:嚴格辦理招生,拒收特權階級子弟與流氓學生;加強門禁;採取外點制嚴格登記缺曠;厲行髮禁(男生理光頭,女生齊耳根);舉行抽考和週考……..不過在局面穩定下來之後,這些措施也就漸次取消,取而代之的是他原本開明的政治學理念。
  「附中只培養英才,不培養奴才。」
  黃校長的長子黃一民接受本刊訪問時說,他的父親是一位很講道理,並且很喜歡用腦的人。黃校長不喜歡發脾氣,因為他覺得生氣無法解決事情,要就拿出道理來。黃一民還說他常常自己發明一些新玩意兒,像是家具桌椅、自動包春捲的機器、同時讓九隻小狗吃奶的奶瓶架子等等。從黃一民的描述可知,黃校長不但點子多(無怪乎能夠實行班號制這樣聰明的制度),而且活力充沛。這一點,也在他為附中尋訪師資時表現出來,他能夠為了聘請好老師,在那個交通不便的年代,一次又一次地親自到中南部去三顧茅廬,把人給「求」來。
  除了有誠意,黃澂校長對人的信任和寬容也是許多老師接受邀請的重要原因。民國四十二年進入附中,執教二十一年的向玉梅老師曾說,她剛到台北時是先到北一女和江芷校長面談,但北一女規定甚多讓她不能接受,於是才到附中來。向老師說那次面談十分簡短:
  黃澂校長說:「我把最調皮的三五班交給妳。」
  向老師回答:「校長信任我就好。」
  校長說:「我完全信任老師。」
 黃校長言行合一,充分展現他的信任,不查堂、不看老師講課,不規定全校統一的規矩(譬如說早自習)。而老師們得到信任感,都很積極主動,受惠最大的還是學生,在這種氣氛下感染了自動自發的精神。
  他不但對老師抱以信任,對學生也管得不多,曾經有幾個學生在操場上打彈珠,見到校長經過,紛紛緊張起來,他卻說:「沒關係,繼續玩。」他的放任並非不負責任,事實上他對於教育有許多深刻的見解。《附友季刊》的創刊號留有兩篇黃校長所寫的文章,能夠讓我們窺見他對教育的一些意見。
  他心目中理想的教育是活潑而實在的,他說蹈於空疏的教育文化必將使群體生活敗壞。黃校長在文章中引用明末學者顏習齋(顏元)對孔孟程朱之論來說明,他所嚮往的學人是像孔子一樣,配劍、飲酒、執玉革、帶深衣,弟子們有的習禮、有的彈琴、有的跳舞、有的手執武器,請教的問題從仁孝到商兵農政等各種事情。而另一邊,如泥塑木雕般靜坐、雅論、著述的程朱等宋明儒,在他眼中是「蹈於空疏」而不值得效法的。
  黃澂要的教育是活的,是多元的,所以他會說:「訓導處不能像是警察局。」,所以他能鼓勵學生多從事課外活動。他要學生活潑、自動,所以他不在小節上用功夫,他知道用規定綁死的學生也就失去了自我發展的空間。
  所以附中能夠擁有他那句響噹噹的名言:「附中只培養英才,不培養奴才。」
  每個附中人面對著自己的班號,也就能夠意識到自己是附中長河中的一段水流,接續了前人的遺緒,也將有人繼踵而來。
  黃澂校長上任後不久,附中就實行了一連串與其他學校相當不同的措施。附中破天荒地將體育組升格為體育處,明白地將體育活動視為與訓導、教務一樣重要的頭等大事;附中成立四二制(初中四年,高中兩年)實驗班,作教育改革的急先鋒;成立校友會,凝聚畢業校友的感情與力量;當然還有每一代附中人都熟悉的校歌、校訓和班號。
  其實在黃校長上任之前,附中已經有這些東西了。師範學院首任院長李季谷曾經將師院校歌重新配上歌詞,作為附中校歌;班號用一般的辦法,以甲乙丙丁排列;校訓則有宗校長請訓導主任張守仁老師所制訂的「六大信條」:「附中學生是謙恭有理的,附中學生是正直勇敢的,附中學生是勤學認真的,附中學生是篤實力行的,附中學生是活潑健康的,附中學生是清潔整齊的。」
  但是黄校長認為這些不足以代表附中特有的校風,所以便一項一項重新檢討。校歌委託郭成橖和蕭輝楷老師作詞,史惟亮老師譜曲,曲風明快,詞義簡潔;校訓則是請老師們提出建議,在十幾個提案中彙整成我們熟知的「人道、健康、科學、民主、愛國」這五條。其中科學與民主是五四運動闖將們高舉的大旗,是當時(現在似乎也還是)知識份子認為中國最欠缺也最急需的兩大精神。而附中校訓在前面加上人道與健康,明白簡單,卻又意味深長。
  而最具附中特色,讓附中人無論相識與否,一下子就能夠拉近距離的班號制,也在民國三十九年實行。已經畢業的九個班級,則予以「追贈」。有人說班號制是黄校長的發明,也有人說他是從別處的經驗借來的,但無論如何,這項措施的實行是黄澂一個極具創意的決定。班號制一實行,附中的譜系便從此建立了,每個附中人面對著自己的班號,也就能夠意識到自己是附中長河中的一段水流,接續了前人的遺緒,也將有人繼踵而來。
  黃校長從三十八年七月上任,到五十一年八月因病辭職,總共在任十三年。作為附中性格成形時期的保母,黄澂直接、間接地塑造了這所學校的形貌,也決定了附中後來很長一段時間的發展基調。在附中史上,他的影響力可能只有在位十四年半的黄振球校長(六十二到七十七)可以與之相提並論。
  雖然時空不同,大環境改變了,人事也幾已全番更替。雖然附中後來的六位校長各有風格,其中幾位對「紀律」的重視可能比黄澂更高。但是直到今天,自由、活潑、愛校團結、引領潮流、開風氣之先等等氣質,仍然是外界所公認,而附中人引以自豪的特色。這些都是黄澂校長和附中一起建立,留給我們的珍貴遺產。
  在多年後的今天,最讓人感到訝異與欽佩的是,以當年的時空環境,而黄澂又只是一介流亡來台的白面書生,他卻沒有身處落敗陣營的消沈與退縮,仍然使盡全力地想要建設一所理想的新中學;他也沒有在「國難當頭」等等大義名分之下採取嚴厲而保守的治校政策,反而是鼓勵民主、自由、寬容的精神。這樣開明積極的作風,在承平時期也都算難得,何況是在一片威權、肅殺之氣中?這不由得不讓人更加佩服,並且嚮往黄澂校長的理想與勇氣。
  黄澂離職後,擔任師大中等教育輔導會主委。民國五十八年他到澎湖視察,罹患急性肝炎,在十一月十三日逝世,得年五十三。
  黃校長任內,學校在南樓所栽植的油加利,如今蔚然成蔭。
資料來源:附友季刊第44期P.24-28