典型不傳奇-師大附中

  

我們說,這是一座城堡。

  在這個連肺炎都不再典型的時代,當所有的傳奇都被畫定了保護區;一座古堡能夠存在得這樣泰然自若,襯著鄰近寸土寸金的商業高級住宅區,總也顯得那麼一點脫了俗的叛逆。想來歲數足夠它理直氣壯,即使位處櫛比鱗次的大廈高樓中心,吹息吐吶間還是要不掩一絲睥睨;像是它在提拔小輩後進。也許該歸因於駐守於內的將士與騎士們,即使總以三年為一單位輪替交接,對待這裡的一磚一瓦卻都可以說是出了名的,無不有著代代相傳的在乎與執著。於是光看那巍巍矗立著的門面,便知道包括裡邊的一切,都是少有晦暗的機會。
 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附屬高級中學。自「省」稱被世代淘選而去,一夕間,整座島嶼上的「省立高級中學」全面升級;突然多出許多人一同分享的,這座「國立」招牌,終於不再被視為附中名號之所以響亮,一個多麼決定性的關鍵。但是如果真要問起來,附中人會告訴你;其實在更遠以前,便已經不是了。附中的關鍵,總也不能是這樣好解釋的一件事;城門反正如此這般常年吞吐附中的晨昏,好比門前橫行的坦途,標舉著信與義的大旗,晃晃悠悠半世紀過去,整座城堡似乎也要在無形之中被潛移默化了;多少遠征的大將循此路徑,終於四通八達。鑲得高了燙金的大字亮晃晃的,倒還容易刺了眼;傳說卻一則比一則動聽,無論在城內的哪一角落,不時都會聽見有人手舞足蹈地傳唱。

  

如果你問。我們會說。這是一座城堡。

  既然都說了是城堡,依昂揚的號角聲作息,而非鐘聲;或是類似於此,經年累月層出不窮的我行我素行徑,倒也都顯得那麼一點順理成章。
  例如故事的開始總是始於意外。曾經某個夏天,當數十年如一日的號角聲因錄放卡帶年久損壞,而不得不暫以標準鐘聲替換;不過短短數天,整座城堡就明顯地渾身不舒坦。渾沈的鐘聲在堡內迴蕩了二、三天後,竟有人便以繼承道統為己任,抓起小喇叭爬上屋頂,在每個整點下課時間,準時吹奏起古老的旋律。當響亮的喇叭聲,重新掩蓋住擴音器裡那怎麼也聽不慣的「異己」的瞬間;同時聽見了如浪潮般、一波波從廣大校區內各個角落,澎湃洶湧而出的掌聲與響亮的歡呼聲;這種時刻,對許多附中人來說,實在很難去控制自己對這樣一所城堡熱情,而不煽情。於是,起初喇叭獨奏、喇叭合奏、喇叭三重奏;發展到最後,甚至還加入了嗩吶壯盛軍容。直至多日後,當修復了的號角聲再度藉全校擴音,傳進所有人欣慰的耳蝸,這些殷勤的樂手也才欣然功成身退。
  的確,這裡放眼望去盡是散落一地的不合時宜;然偏就連散落,也能擲地有聲。所以真要認真數算起來,附中人早已司空見慣不勝枚舉的故事;唯有其中少數幾篇可預見的不朽,才真正叫做傳奇。
  沒有誰刻意封建,但幾乎所有附中學生一旦跨進在附堡的第三個年頭,便會明顯發現不知不覺間,自己已然站上這所學校裡最舉足輕重的地位。每年的師大附中高三生,可能都是全臺灣最早開始感傷的準畢業生;理應全心埋首在漫天飛舞的考試卷中的,卻不時也要分神揀拾一下遍地泛藍的閃亮片段,以作為不久的將來在各自遠行的旅途上,那無數帖紓解鄉愁的藥。
  於是也許可以這麼說,如果附中聲名遠播的的畢業典禮,是獻給畢業生的一個臨行前最用力的擁抱;那麼附中年年使人驚豔的畢業舞會,便是一次次、拋得足夠深邃進每一個附中人記憶的,媚眼。
  舞會,對於這個世代來說,已經不再等同令人臉紅心跳的一晚無措;隨著時代風氣轉變,現今無論是再怎麼門禁森嚴、端莊矜持的校園,在舞會當晚都無不卯足了勁吸引人潮一同熱鬧狂歡。然而,總是在所有人都同聲喧譁的時刻,附中卻端坐著梳理自己的思維。附中畢業舞會十五年來,曾經首創主題式舞會的格局:以今年東洋風味濃厚的「青都‧歌舞町」以及去年華麗炫目的「MOULIN AZURE‧藍磨坊」為例;美術班浩大、令人歎為觀止的布置工程,值得花上一整年去期待。而一場如此大費周章、精采可期的舞會,絕對嚴格實行人員控管;除全體高三生各擁有一張舞會的入場票根,願意返校同樂的附中校友也必須出示各式各樣曾經在學的證明,再加上憑藉學生證入場的高一、二在校生,除此之外未持票根者,一律,謝謝光臨。完全「附中」本位,所有參與者便都是舞會中最閃亮而不可或缺的要角。

  

三年,三個晚上,三場舞宴。

  一次次、拋得足夠深邃進每一個附中人記憶的,媚眼。
  信仰,總要藉著某些儀式排解,或是催化。
  原先只是關起城門來的一樁家務事,如今卻可說是外界眼中最鮮明的附中形象。
  一切所謂傳奇,聽起來總有那麼一點一廂情願的味道;但身在其中,我們又是多麼樂見這樣一場,自作多情的畢業典禮。
  每一個在附堡生活了三年的附中學生,對畢業典禮應該都懷有非常複雜的感受;一方面對參與那樣的盛會無比嚮往,另一方面又希望道別的那一天不要太快到來。現在所說的附中畢業典禮,一定都是指八十四年以後的主題式畢典。年年有人在門前來去,無論直指象徵意義或實質意義,這樣的儀式都是一個理由,是認同的因也是認同的果;讓所有人緊密,也見證所有人的分離。
  於是,附中畢業生在臨行前,曾經帶著整座禮堂一起前進無際的外太空,漫步俯視三年公轉自轉的回憶;也曾經潛入深海化身繽紛海底城,讓鹹澀的海水吸納眼角難免不小心滑落的淚滴。或是為了那即將決定人生方向的重要戰役,預先鼓舞士氣模擬大規模轟炸搶灘;接著整裝開拔到黃金之都內的神殿,此後便一直被倒印在人面獅身像的眼瞼;在古羅馬競技場上一同接受榮耀的加冕,彼此期許將來征服的要不只是眼前所見;然後重返金碧輝煌的中國紫禁城,全場震耳欲聾久久歡呼高喊不休的附中萬歲,是所有畢業生獻給母校、以及往後無數學弟妹們,一份最真切的期盼、一心最深情的禱念。
  因此,或許也只有在附中,畢業,才真的不只意味著結束。
  總是在走出城門以後,不得不毅然決然含淚揮別彼此;卻通常是過了沒有多久,一群群附中校友又會像是受了共同磁場的吸引,以各種形式迅速集結:也許是為了在各大學內校友會的運作,或是不時相邀返校探望師長;總之,身為終生附中人的意念普遍深入骨髓,輕則偶犯相思、重則便常有義不容辭的校友,主動願意返校指導社團、給予各方面資助;可說是推進  這作城堡永續發展的,最大動力。
  傳奇,從來也沒有捷徑。差別只在於誰能真正深刻地,一步一腳印。
  如果你問。我們會說,這是一座城堡。
(資料來源:《幼獅文藝》本月專題:驪歌/文:湯舒雯)